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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的心事

时间:2019-07-16 15:54来源:党风室 作者:邓小鹏 点击:
巷子口,狗娃呆呆地坐在广告太阳伞下,身旁整齐排放着修鞋的家伙什,怀里搁着一只没有修补完的皮鞋,路过的人走过,他没像往常那样报以憨厚的笑容,招呼着:买菜啊,送孩子,
      巷子口,狗娃呆呆地坐在广告太阳伞下,身旁整齐排放着修鞋的家伙什,怀里搁着一只没有修补完的皮鞋,路过的人走过,他没像往常那样报以憨厚的笑容,招呼着:“买菜啊,送孩子,下班啦!”
      今天,狗娃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再不像从前把鞋子当成一件工艺品样那样细细地反复摩挲侍弄,粗鲁擦拭掉多余的胶渍,甚而烦躁于大爷大妈们喋喋不休地叮嘱,他是有心事的。狗娃的心事不是同媳妇吵架,也不是闹心孩子的学习成绩,更不是老人生病无人照顾,他的烦心事来自于老吴。
      老吴是地税局刚刚退休的职工,就在巷子里的小区住,因为以前在办公室负责,业务娴熟,最近被局里请回去帮忙整理迎验的档案资料。今早,老吴提着一双鞋放到狗娃面前说:“先补着哦,中午下班来取。”狗娃便随口问:“郭科长最近忙吧?也不见他来取鞋?”老吴听了道:“哦,他前阵到村上扶贫蹲点搞葡萄园建设呢,昨天下班时,好像听局里的人说他今天要到纪委去,待会肯定要顺路到你这来。”两人说着,老吴的手机就笃笃地响起来。他急忙冲狗娃挥挥手就走了。
      狗娃就从此刻开始心不在焉的,他在心底嘀咕起来:纪委,纪委,郭科长到那去干什么?郭科长是他的恩人、媒人,外带孩子的干爹,可以说没有郭科长就没有如今他幸福红火的小日子,他可千万不能有啥事。狗娃打心眼里感激郭科长。那么好的一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妻子儿子都有工作,房子车子也一应俱全,八项规定没出台前,地税局发个月饼、粽子的,他都给自己拎过来,说儿子在外不回来,自己和老伴牙口不好,消化不行,搁家里也是一扔,还是给亮亮吃吧,孩子正长身体呢。几天前,他还送来了一台补鞋用的打磨机,说是儿子公司试销的产品,儿子说外面的皮鞋美容店都兴这个,给苟叔送一台试用哈。
      送机子过来的档口,狗娃正忙着,腾不出手,便抬起胳膊让出口袋说:“那咋能白要呢!娃儿一个人打拼多不容易呀!你看多少钱,自己取吧!”郭科长摆手道:“你个狗娃,别婆婆妈妈的,让你试你就别啰嗦!多少也算娃的心意好不好,再说娃公司也允许赊账试用的,你到是试试看好使不?钱吗?就当我投资入股啰!”说完,便蹬上小木兰走了。旁边一堆等着修鞋的人都笑了,其中小吃店的老黄还伸手去摆弄了一下......
      正胡思乱想间,社区王主任带着两个身穿制服的人来到他摊前,说地税局纪委的同志找他有事,他们掏出工作证进行了介绍,表明来意想请他去局里了解一些情况,于是原本就忐忑不安心神不宁的他,走进了每年都要光顾几回的地税局,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第一次被以客人方式请进了一间名为“谈话室”的办公室,也遭遇了他平生最为特殊的突如其来的谈话。
      在靠墙的软沙发上坐定以后,那两位同志很客气地给狗娃沏了一杯茶,然后很亲切地说想就他和郭科长之间的一些事作些了解,还特别强调:狗娃要为自己说出的每句话负责,不能提供虚假证明,我们的谈话将全程录音录像……。听了他们的话,狗娃的心止不住狂跳起来,接下来,对于他们的询问,诸如怎么结识郭科长的,郭科长送的打磨机,修鞋摊的免税等事宜,狗娃便感觉不自在起来,不时看看墙上的挂钟,紧张地抹抹额头,兴许看出了他的拘谨,一位同志递过纸巾,笑着说:“慢慢说,别紧张”,还替他续了水,随着他们的提问,狗娃的思绪又渐渐清晰起来,渐渐地便没有那种感觉啦,他想自己把事说清楚,郭科长兴许就没啥事了。
      那天,媳妇的哥进城卖核桃板栗,临回家时丢下两口袋,说是给外甥尝鲜补脑,他和媳妇商量寻思着这东西图的就是新鲜,太多了也吃不了,就用塑料袋装了,媳妇说塑料袋寒酸的很,不经磨,这不打扫卫生时,捡了两个漂亮的礼品盒,一个脑白金,一个太太口服液,装山货既漂亮,又方便携带,于是他提着这两盒山货,拄着拐往郭科长家去,路过经常光顾的小吃店,他和老板娘招呼着顺口说:“到孩干爹家去!”此时,他的口袋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买机器的钱款。
      狗娃这样爽快地称呼孩干爹,那是有原因的。当年父母过世后,右腿残疾的他便到省城西安学修鞋,学成后就留在了小城,靠修鞋的手艺养活自己,替自己交养老金,再没回过乡下的老屋,老屋的院落里长满了草,屋顶上的瓦也掉了不少,逢年过节便独自一人在租住的小窝看看电视,和邻居打打扑克杀杀象棋,假期里还常被一起长大在城里打工的发小捎带着在小城的旅游景点游逛,小日子也还蛮不错。
      一天,他正摆着摊子,一个身着蓝制服大盖帽的中年人在他摊子前坐下,询问他是不是麻庄的苟大学,他愣了楞随即应了,许多年了,没谁喊他的大名,他自己都有些忘了。大盖帽拿出一张红色的塑封卡片,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地税局的郭云武,今年全县实施“精准扶贫”,局里挂包的贫困村是麻庄,狗娃子就是他们的连心户,这红卡片是连心卡,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打上面的电话。村里的房子,狗娃如果想回去住,他就联系工队维修打扫,还问他享受免税没,并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资料,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条解说,告诉狗娃像他这种情况办个申请修鞋摊是免税的。
      狗娃当时想:“这同志还不错,说话随随和和的,总算问到了点子上。”说话中他一直热情地喊他“大学”,狗娃听他说着,不时木讷地应上几声,他一时还没弄明白这“精准扶贫”到底和以前的扶贫帮困有啥区别。早年在省城学艺时,他偶而也会接到一些电话,询问他家的状况,无非就是水田、旱地、山林多少,人口、文化程度之类,还有目前打算兴什么产业,末了说某某领导代表某某单位慰问,米、油、棉被什么的在村委会,他嘴上答应着,说着感谢的话语,心里想我就小学勉强毕业,还有残疾,我种地养鸡多不方便呀,讲实惠也别米油什么的,还不如替我交点学费,购置些补鞋的家伙,再后来似乎就没了下文,反正对他而言也用不着费心思去琢磨。如今,又来了“精准扶贫”,保不准是一样的“换汤不换药”,或是“一阵风”,管他的,他一介老百姓还是实惠为主。
      大盖帽自此经常来,有时和几个同样的大盖帽路过,热情地把他介绍给人家,比着大拇指夸赞他的手艺不赖,有时送一叠税收宣传手册,说是遇到补鞋的人可以顺道打发时间,了解些政策。周末带妻子拿几双鞋修补,在他的摊前坐着,和他拉拉家常,听他说到早年在外学艺的辛酸,不由得唏嘘几声,拍拍他肩膀说:“兄弟,这不好起来了吗!”耐心听他和修鞋的主顾开玩笑谈论小道消息时,还时不时纠正一下他们对国家政策的偏激理解,诸如吃低保分廉租房要走后门,单位招考要提前打招呼之类。他的妻子刘大姐每次来总会替他揽生意,招呼熟识的姐妹们,把他介绍给他们,同时瞟着他低语着让留意着给他找个对象。狗娃每每听这话时,总有些不自在地扭捏起来,还不自主地扯扯衣襟,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日子久了,他开始熟稔地喊他狗娃,拍打着他询问情况,他也逐渐了解到他是什么科长,于是他和别人一样招呼他,他笑着说:“你个狗娃,别这样叫,我们是兄弟。”修完鞋,他每次走时总会数也不数的丢下十块二十块的整钱,说:“兄弟,不找了!”狗娃硬塞给他找回的零钱,他也趁空扔回来就走,一来二去,狗娃也就坦然地收下了,他想以后修鞋时再用点心,替他细心地打上鞋油,擦得锃亮些。郭科长有一次拎起鞋,看着笑笑,意味深长地说:“狗娃的服务到家呀!我一定替你好好宣传,修鞋还免费擦鞋!”说得狗娃立马红了脸,狗娃打那以后只要有时间就会替顾客免费擦鞋。
      狗娃感念郭科长是刘大姐真的给他当了媒人,给他说成了当清洁工寡居的红红,也就是后来的媳妇,还替他前前后后地张罗婚礼,婚礼上还搂着红红上小学六年级的独子,当众表态以后他和刘大姐就是孩子的干爹干娘,孩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只要能帮得上一定在所不辞。那一天,狗娃醉了,和他一样走路有些瘸的媳妇红红也醉了,他感谢郭科长两口子,让四十多岁的他有了热和饭吃,白捡一儿子,还搬进了媳妇购买的廉租房。极为能干的媳妇,每天中午给他捎来的饭菜总不重样,回锅肉、豆腐米饭,手工油泼面,鸡蛋饺子,红烧带鱼……很多年了,自己凑合的饭菜哪能与之相比呢?这半道而来的儿子喊他时毫不含糊,假期时陪他守摊,招呼客人,带着英语课本给他说洋话,趴在鞋箱上写作业,和他一起收摊。他醉心地享受沉浸在这美满的幸福里。
      时间就在相互客气的问答中过去了,终于签字按了手印后,那两位同志和他和颜悦色地握手道别,然后把他送回到摊子前,替他撑开广告伞,就道别离去了。再次开始支起摊子时,狗娃沉重的心稍稍有些放下,他不愿意郭科长因为打磨机的事受处分,更不愿意他因自己送的那些不值钱的土特产而受牵连。他想立刻见到郭科长,给他说自己今天的澄清,甚至想再去找找地税局的局长,说说郭科长这样的大好人。
      正在他拿过拐站起来时,他看见老吴来了,他一边递给狗娃一个盒子,一边乐呵呵地说:“郭科长让我捎来的,他说给亮亮学英语用的,这不优盘里下载的全是同步英语,还有歌曲,嘞,还可以当收音机用,这可是郭科长参加业务技能比赛一等奖的奖品哟,你个狗娃忒有福分,你看郭科长这干爹当的。”  
      老吴的话让狗娃更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想问问郭科长的事时,老吴仿佛摸透了他心思说:“郭科长老忙了,早上到纪委配合贫困村社区工厂减免税的相关调查一回来就扎档案室里,这不我还帮忙查找了好一会档案,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加班,所以顾不得来,他还带话小吃店申请的减税手续也办好了,让那个老黄及时去政务大厅去取。”老吴的话让狗娃的心顿时放下来了。
      老吴又说:“老黄也是的,平时看着蛮和气,就为申请免2个月的税,和老婆跑局里大吵大闹的,还说什么送礼就办、投资入股之类的话,这不早上我还被叫去问你这打磨机的事。你看,这事闹得,哎,这老黄不了解情况乱说一气,要不是前阵全省税收征管系统升级,又恰逢节假日,他那事不早办好了,这老黄我看他呀再见面咋好意思呢!”狗娃听完老吴的叙述,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狗娃打开老吴送来的盒子,一个可爱的苹果小音箱,红红的苹果咧着嘴对着狗娃笑,狗娃的心里又有了心事,他想是时候找郭科长了,将村里的老屋卖给村上修建山地鸡孵化室事宜不能耽误了......
(责任编辑:清风宁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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